被枷锁困住的搁浅人生

薄荷糖与长马路  薄荷糖与长马路     2020-11-13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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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只有放在时代的背景下解读,才能体味出其中复杂的情感。

初读《象牙戒指》时,我是有些困惑的:恣意洒脱的青春,配合着那个时期特有的刚健中正,明明是激越昂扬的年代,少女的眉梢怎么还有抹不平的哀愁一阵闷风裹挟着金银藤浓厚的药香,吹进对着园子开着的门里。那是一间颇幽静的书斋,透过绿色的窗幔望去,湘妃竹的凉榻上,身着白色长衫的女子正专注地倾听友人的述说。

恍惚间,时间起了变化,我进入到了那个场景。

一阵银铃在耳边响起,“你是来报道的吗?叫什么名字?”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清雅的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麻纱短衫,腰间系了一条元色的绸裙,足上白袜白鞋,态度潇洒,丰神秀丽。

“是的,我叫张沁珠。”

“进哪一科?”

“体育科。”

这就是庐隐《象牙戒指》的开篇,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张沁珠进京求学,即将开始一段崭新的大学生活。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彼时,她尚未经历爱情,一副天真娇俏的模样。

一九一七至一九二七年,是中国文学的五四时期,五四运动促进了个性的发现。在文学革命的后几年里,文学市场上的作品多是自我陶醉和顾影自怜,高度的活力成为当时作家们的一般特征,青春的放纵与洋溢的激情是进步的、有闯劲的,为陈腐的中国文化带来了新鲜鲜活的养料。因对个性解放与浪漫主义的推崇和青春激情的迸发,“爱”这一难以捉摸的字眼得到了五四青年们的追捧。循规蹈矩的传统礼法与包办婚姻被认为是对个性和自由的束缚,基于“爱”的自白与追求则成为新的风尚。相应地,这一价值观念的局限性及其与传统的冲突也随之成为讨论的对象。围绕这一主题,“欺骗与受害”成为庐隐后期作品中永恒的旋律,凄苦愁情的痴情儿女成了她的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主角。

《象牙戒指》遵循了庐隐的一贯创作风格,以悲哀为主色调,潇洒与婉约兼而有之。在这部作品中,庐隐采用书信、日记的形式,将故事情节置于三个叙述层次之下,分别以露莎、素文、沁珠本人为叙述主体,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徐徐道出:追求自由恋爱的北京女大学生张沁珠在经历了一场与有妇之夫伍念秋的失败恋爱后,与曹子卿相识。感情上的受挫给张沁珠带来了难以愈合的伤痛,面对着同样被旧式婚姻束缚的曹子卿,她丧失了追求爱情的勇气。内心的犹豫与对现实的顾虑致使沁珠没能及时表露心声,在曹子卿突然去世的沉重打击下,她仓皇地逃离了人间。

“你别看这件不值什么的小玩具,然而它却监禁了一个人的灵魂。”这是张沁珠生命终结的缘由,也是素文讲述这段故事的起头。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她的一生,除了感慨唏嘘其没有后续的爱情外,我还想再说些别的——张沁珠那追求解放却囿于“枷锁”的人生。

传统的包办婚姻是枷锁。

故事一开始,那皎洁的月光和少女柔媚含情的眼波似乎已经暗示了那渐渐萌芽的春心。谈吐不俗、体贴周到不说,还有着在文学上的共同爱好,自古佳人爱才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有什么比两个灵魂的相互慰藉更温暖人心的呢?更何况,张沁珠是个情窦初开、向往甜美爱情的纯真少女,她那欲语还休的丝丝缕缕的点滴情愫是明眼人皆能心领神会的。自由恋爱是风尚、是追求,是志趣相投后的风花雪月,这本是美好纯粹的事情。然而,毫无预兆地,一道惊雷轰鸣而降,让人的心头悸动了一下,爱的幻想便随之覆灭了。他有妻室有孩子,是结了婚的人。这是个再清楚不过的认知,可她似乎被告知得晚了些。既然已在围城,又何苦闯入另一个城池,无端地祸害一颗稚嫩无暇的心?悲愤的发问也难掩心底的怆然,她只得选择离开。这段过去便如风飘落花在碧水之上,仅作了一度聚散。可惜,离开并不等于释怀,伤害是有形的,她的心受过撕扯,早已布满伤痕不复光洁。在面对曹子卿炽热如烈火般的追求时,她畏惧了。“神龛不曾打扫干净,如何能希冀神的降临?”冷淡的话语里不难体察出淡淡的讥讽味道。在那个中西碰撞、新旧冲突的时代里,你侬我侬还得避讳礼教禁忌,她不敢再次踏足本不该招惹的禁区。可神龛打扫干净了又能如何?她照旧守着独身主义的素志,逡巡不敢前。

陈腐的世俗观念是枷锁。

伍妻李秀瑛的来信打碎了张沁珠对伍念秋的所有幻想,毅然决然地划清了与他的界限。曹子卿为了证明他爱的赤诚,干净利落地摆脱了旧式婚姻的桎梏,可此举却使张沁珠更加坚定地保持彼此的冰雪友谊。她为何想爱而不敢爱?诚然,恋爱中女子失恋是痛苦的,那么,婚姻中的妻子离婚就不痛苦了吗?婚姻自由乍听起来是赋予了女子与男子对等的权利,可长期以来男女地位的悬殊和教育的不平等,使得女性始终处于弱势地位。尤其是那些思想不开化的旧式女性,对男性的依赖则更为明显,在家庭关系中也愈加被动。既缺乏独立谋生的能力,又没有独立生存的人格,还要忍受社会的歧视和邻里的鄙夷,这种境况下的离婚,倒不如说被休弃来的贴切。五四时期兴起的离婚思潮中的旧式女子是软弱无助的,她们依附于男性、受制于家庭,一旦离婚,她们将无所适从。我想,张沁珠是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的,她明白,新女性实现恋爱自由的同时也伴随着无数旧式女性的被抛弃。对于那些被抛弃的不幸的同类,她是怜悯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因自己的出现而使那些女性遭受到困厄处境的伤害,人道主义的道德关怀削弱了她为爱情一往无前的锐气,她不够英勇,做不得旧时代的彻底的叛逆者。于是,她柔软的内心在理智和爱情之间被来回拉扯,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固有的男权思维是枷锁。

庐隐擅长用哀伤的笔调叙述五四时期知识青年复杂的感情世界,在《象牙戒指》中,张沁珠与曹子卿的爱情悲剧固然是着力点,但我觉得,伍念秋的人物性格塑造得也颇为复杂。他是五四时期一部分人性格的缩影,这些人虽接受了新思想新道德的教化却仍摆脱不了固有的封建男权思维,是新与旧的混合体。伍的初次登场,带着几分亲近,因他是俊朗妥帖的才子,举止之中别有一番风流,少不更事的少女抵挡不住他的诱惑。名义上是受了嘱托对张沁珠多加照应,殊不知,你来我往间他早已攻城掠地,抢占了先机。“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的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虏。”张沁珠沉溺于悲伤苦闷的心绪里久久不能自拔,但对于这段感情的终结,却并没有怪罪于伍念秋。是了,此时的他在她心中还是风流儒雅的形象。可是,他是个才子,也是个流氓。如果隐瞒婚姻状况后的苦苦缠绕是不道德的话,那他后续的行为可以说近乎卑劣了。张沁珠与曹子卿交好,即将开始崭新的篇章,他不祝福也罢,反倒横插一脚,故意搅局,真是岂有此理。他将以往与张沁珠的往来情书以《弃书》之名发表在日报上,将曾经的过往公诸于众,堂而皇之地揭开张沁珠尚未痊愈的伤疤。道貌岸然的惺惺作态并非追忆而是破坏,这一行为是男权思维里对女性绝对占有的意念的外显,骨子里是自私自利的大男子主义。透过他,我似乎窥见了隐蔽在新道德外衣下男权社会的一角。编织了绮丽的幻梦,又亲手打碎它,伍念秋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与其近乎无赖的行为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冲突,也透露出些许的反讽意味。在那个时代,男权思维仍根深蒂固,社会没有为追求幸福的女性提供足够的包容,她们如何自由?又如何洒脱?

对“爱”的执迷是枷锁。

与故作多情的伍念秋相比,志向远大、处事磊落的曹子卿好了太多,可张沁珠仍踯躅不前。她把自己的犹豫归结于对于理想人物的追寻,在我看来,这种近乎固执的追寻就是一种对于“爱”的执迷。对于“爱”,她是茫漠和纠结的,其日记上“矛盾而生,矛盾而死”的字样是对她的爱情的最好注解。五四新女性从神话中产生,却没有得到神明的护佑。她们接受了自由平等思想的熏陶,在女性解放的潮流下寻求一个归宿。但她们渴求的“爱”是以女性意识得到尊重为前提的,是神圣到近乎理想化的。她们不屑于传统婚姻家庭中女性对男性的依附关系,“就是没有伍那一番经过,我都不愿轻易让爱情的斧儿砍毁我神圣的少女生活。你瞧,常秀卿现在快乐吗?镇日作家庭的牛马,一点得不到自由飘逸的生活。这就是爱情买来的结果呵!仅仅就这一点,我也永远不作任何人的妻。”张沁珠如是说。在她看来,传统的贤妻良母式的女性形象就是一个枷锁,是不符合她的价值观念的,她寻求的只能是理想中的“爱”,这种“爱”完美到近乎幻想,在现实生活中是遥不可及的。她对这种所谓的“爱”的执迷不过是为了逃离一个枷锁而转去追求另一个枷锁的借口,她的人生依然困顿。在这种际遇下,她孤立无援且苦闷,似乎只有死亡,才是她走向解脱的唯一的道路。她给自己造了个囚牢,却又不能放任自己安于囚牢,她要去打碎它,这就是她的矛盾。她是随风飘荡的失了舵的船,在狂风骤雨中拥抱的只能是搁浅的人生。

“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的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留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追悔也只是惘然,自己布下凄惨的景,只得自己去排演。一抔黄土,埋葬了曹子卿手上的那只象牙戒指,也带走了她的灵魂。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在小说结尾,张沁珠病逝后葬于陶然亭,“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丧荒丘”的夙愿终究是了却了。以身殉情,是对陶然亭的英魂近乎哀艳的慰藉。

忍不住一声喟叹,洒脱的行文中浸透着的感情过于浓郁,让人无法忽视其中悲哀的色调,似乎真的有些过于消沉了。小说中张沁珠的原型是庐隐的好友石评梅,庐隐的《石评梅略传》中评价她“天生有一种神秘的思想,她愿意自己是一出悲剧的主角,她愿意过一种超然的冷艳的生活。”这似乎从性格和心理层面对她选择死亡提供了一种合理化的解释。换种角度看,相对于其他知识女性追求解放和幸福最后却只能尝到苦果的实际情景,她通过死亡的决绝实现了对圣洁真挚的“爱”的永恒的拥有,也算得上是另一个层面的圆满。

她承受了时代的苦难,也完成了对命运的抗争。不再需要什么雕饰了,这不屈的灵魂,这被枷锁困住的搁浅人生,天然就是一首悲艳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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