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青衣,蕉叶覆鹿

湾湾二丁目_  湾湾二丁目_     2020-08-0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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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由钟健宏执导的电影《阳光普照》在台湾上映,同年,该电影获得第56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剧情长篇奖。这部电影的获奖让我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因为它讲述了一个再平凡不过却又直击人心的故事。


在台湾,平凡的一家人阿文和琴姐育有两个儿子,叛逆的小儿子阿和与好友菜头砍伤人进了少年辅育院,但阿和的女友小玉却带著身孕来家里。善良的琴姐让小玉住在了自己的家里,自己则更努力的工作赚钱养着这个家。此时,被砍伤者家属也来找阿文求取巨额赔偿,阿文受不了总是带来麻烦的小儿子,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资优生大儿子阿豪身上,却不知道温暖善良的阿豪心中也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天晚上,阿豪洗完澡后突然跳楼自杀。生活还是要继续,无论家庭怎样变化,人们多么狼狈不堪,关系多么分崩离析,我们的生活依然阳光普照,此时的阳光并不代表生机与希望,阳光那么刺眼,我们无奈地生活着。这部带有强烈文学性的电影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贴近我们现实生活的截面,我们的生活,到底有多么不堪入目呢?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我接触到了《樱桃青衣》这部作品。这部由青年作家张怡微书写的短篇小说集,被列为她的“家族试验”写作计划的收官之作,讲述了现代人的伤痛与宽容、失落与满足、记忆与遗忘。张怡微在台湾政治大学读了五年书,后来回到上海复旦大学任教。她用着台湾的笔触写着上海和台湾的“双城”故事。书中讲述了几个家庭各自的故事,那种真实、残忍、痛苦与失落,能植入我们每个人的内心。

作家张怡微作家张怡微

带着对生活不全面的感知,我开始阅读《樱桃青衣》。

《樱桃青衣》《樱桃青衣》

小说的开篇故事名为“蕉鹿记”,取名自典故“蕉叶覆鹿”,相传春秋时,郑国樵夫打死一只鹿,怕被别人看见,就把它藏在坑中,盖上蕉叶,后来他去取鹿时,忘了所藏的地方,于是就以为是一场梦。人生中的很多事情的发生对于我们的影响或许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便过世了。在“我”成年过后,“我”的母亲和一位老先生产生了缘分。那位老先生的妻子虽然病入膏肓,但还未断气,在伦理与道德的层面,“我”的母亲和老先生都不能结婚,“我”们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位老妇人离去,然后两位老人在一起安享晚年。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位老妇人离去不久,老先生也离世了,又只留下了“我”母亲孑孑一人。而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不是生命的出乎意料,而是作者对于人们心理情感的细致和真实的描写,甚至可以说是笔触大胆。在那位老先生的葬礼上,“我”的母亲悲痛不已,“我”觉得我的父亲离去的时候,“我”的母亲都没有如此伤心。还有第一次是两位老人的家人见面的时候,包厢里很热,母亲脱去了外衣,里面的那件薄绒衫是父亲在世的时候送给她的,“我”不知道父亲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会不会为“我”们开心。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细节、真实的场景与心态,但是却总是不好意思被展现出来,我们出于对伦理的照顾,连讲都不会讲出来。但是在张怡微的笔下,却是书写得这样透彻,是我们不得不还原的现实——我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束缚,多出来的只是心灵面对环境的反应,没有对错,只有经历。


自古以来,中国人都非常重视春节,春节原名元日,团圆饭便是春节必过的一个仪式。团圆饭是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一顿饭,可是我们很少思考过,团圆饭也是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的一顿饭。在中国这个家族体系完备且历史悠久的国家,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好像都早已被家庭分割成了很多个单位,我们之间的关系既坚固又比世界上其他关系都脆弱。离开了家庭这个载体,我们的“团圆饭”便不存在,我们于是变成了一个个个体,然后各自去寻找下一个载体,如此往复。

在故事“过房”中,讲述了一个“两男对一女”的故事,夏叔叔对樱桃很好,但是他不是樱桃的亲爸爸,樱桃的亲生爸爸却跟樱桃很疏离。文的末尾处,这样写到:“老夏说:’夏叔叔愿意的。你长大,我很高兴。你以后也要开开心心的,好好过下去。但我大概看不到了。但你还有妈妈,还有爸爸。你一个人也没少。’樱桃此时也嘤嘤哭了起来。但老夏觉得,她是因为母亲的话才哭的,并不是真的想哭。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即使不是亲生女儿,她一颦一笑,远远看不清楚,却也能嗅到一二。他知道她什么都懂,她特别好,让人羡慕、心疼。”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们,也有可能种出崭新真挚的情感,从另一方面来说,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的建立,有时候不受制于任何一种关系。


在全书的人物故事之中,我最喜爱的还是末篇的“樱桃青衣”,同样的背景遭遇,主人公在孩提时代便失去了父亲,随母亲从上海移居到台湾,随着母亲的改嫁,随着生活的巨轮迅速的移动,她们的生活都越来越好,但在时代的变迁中,女儿却深深地感知到,她们现代化的生活里,早已没有的父亲的痕迹。那个对于她很重要的人,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们的时代,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狠狠心我可以将他彻底忘记,不那么狠心我也真的快要不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吃过的最后一餐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的身上没有留着他的骨血,我几乎要和他成为陌生人了。死别如此,生离恐怕更是轻盈。他们都是远去的人,远去的温存。偶尔来我这里逡巡,霸道却迷人。我很难阻止的。”


画面切回到电影《阳光普照》的镜头里,阳光普照下,小儿子带着琴姐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阳光很刺眼,每个人都没有躲藏之处,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的活着,笑着,唱着,当然,有幸被写着,拍着,展现着,这如此真实的阳光普照。


樱桃青衣取自唐传奇中的梦幻母题,卢子为名利所惑,却最终感叹:“人世间的荣辱兴衰,高低贵贱,应当顺其自然啊!”但所谓自然,也是日复一日、不是滋味地度过。蕉叶覆鹿,得失荣辱皆为梦幻,二者结合便是南柯一梦。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看似温馨,但也有难堪之处,那些很难在阳光下诉说的难堪也会在黑夜里触痛人们的心,但是悲痛的体验过程中也有能够抚慰我们的小确幸。哲学中常常提出一个经典问题: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把这些爱与痛同时都接受的话,中和调剂,生命不过可以看做一场梦,重要的是去经历和感受。


在上海,先有现实主义作家王安忆笔下王琦瑤卷起的巨浪,在台湾,袁哲生如同退潮以后的沙滩,宁静且珍贵。《樱桃青衣》包容了太多。


台湾文学作品常常用细腻的笔触为我们缓缓讲述一个个唏嘘平常,一个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瞬间,却也总给人最大的感动与激变。我们的经历推动着我们走向现在,但也不必夸大我们的过往,我们应该正视它,知道过往的局限。我们的人生有限,但文字无限。通过文字,让我们在没有经历中去经历,让我们在没有感怀中去深处其中,然后长叹一声:“樱桃青衣,蕉叶覆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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