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升五的暑假跟着猝不及防的38度高温一同砸来。和幼儿园、小学的任何一个暑假不同，这次我家没有安排任何旅行，国内国外的都没有。
而在此之前，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几乎每个暑假我们都带着孩子去欧洲美国到处自驾游。用青原的话说，我们发展中国家的，必须要去发达国家旅行，穷乡僻壤有啥看头啦；而我则喜欢欧美的秩序感，美丽的农村，与自由的文化。
其实乐乐根本无所谓。
她有次跟我们说：“我不想出国留学，在英国吊娃娃，一次要两个英镑，太贵了。”
然而每年的暑假作业，都会布置一张“我的暑假”之类主题小报。乐乐班上的同学，足迹几乎遍布欧洲、北美和东南亚的大部分地方。这种环境下，乐乐的经历让她始终跻身主流，她觉得很有面子。
一次她跟我说：“暑假我们班加上我一共有5个人去了美国。有人去了哈佛，有人去了耶鲁。”我提醒她：“你不也去了斯坦佛嘛！”她不说话，但脸上笑滋滋的。
我突然有点恍惚，我们每年暑假的欧美游，到底是因为我们真正喜欢欧美文化，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跻身出国游的潮流，从而不被潮流嫌弃？
而今年暑假，我们准备“补习班”游。
我看过很多讲中国孩子暑假课外班花费的文章，什么补课费、兴趣班费之类，一个暑假要花十万啥的。其实是夸大其辞了，但如果语数英报得很满，好几万的确是要的。
对于普通经济舱出行偏好的三口之家，十天左右、四星标准的欧美游，是要花十万左右，骑马、高尔夫等一对一训练的高尚运动，如果频率高，也要好几万。但语数英的补课，真心花不到。
比如各种“小五”，一个暑假五千元左右，十次课，每次课5小时，上语数英三门，布置的回家作业还够你再做两个小时。基本上这两个星期你就已经没精力干别的了。两个星期不过才五千。就算你有本式把暑假报满，上四个小五，也不过才2万。
然而，很多小五时间有冲突，报了你也分身乏术，上不了哇。
而我，找不到门路去交上这五千块。
做梦都想把它花出去啊。
如今城市里的孩子几乎人人有一门文体类的“特长”傍身，要么是琴棋书画、要么是竞技体育。我们在乐乐身上的投入也不算少。
2岁开始画画，4岁开始学钢琴和唱歌，6岁打过羽毛球。最后发现，娃在这些领域毫无“特长”，也感觉不到任何乐趣。真正感兴趣的还是瞎玩。这些兴趣班，对她来说，与语数英一样，都是“课”，不是“玩”。
逸爱小学要求每个学生要选择一门兴趣类专业，经过与乐乐商量，她选了桥牌，这是在经历过小学前广撒网式的兴趣班的体验后，她自己的选择。选择理由是：玩过斗地主，觉得还挺好玩的，所以桥牌应该也挺好玩的吧。而我和青原在广撒钱，却没有收获到任何值得培养的“特长”后，也就随她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学校里的桥牌社团，每周有两次训练。
眼下桥牌社团正在选拔学校桥牌女队，出战上海市桥牌青少年精英赛，乐乐荣幸入选。
作为父母，我们当然是支持的，毕竟参加市级赛事不容易，虽然是桥牌这种冷门项目。
为准备赛事要集训8天，每天8点到下午5点，反正我们暑假也没啥班好上。我翻看日历，两个月的假期，只有思而学的十天数学课做了标记，其它都空空荡荡的，如同我的脑袋。那是一种无路可走的空空怔怔。
尽管已经预测到结果，我还是尝试着跟乐乐沟通：“8个整天，能不能带点卷子去做啊？真的需要一整天吗？”
乐乐对我直翻白眼：“当然要一整天喽。你又不懂的喽！”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让她去了。毕竟，她的生活也不能全部都是语数英，总要一开拓一下视野。虽然一想到8个整天，我就很肉痛。
但即使在这样的“鸡血”血压偏低的状态下，我还在琢磨着是不是报个新概念加强班什么的。早就风闻那些上了一线初中的娃们，已经把《新概念2》学了一遍，我家乐乐英语半路出家，三年级从《新概念1》第90课学起，才勉强学到《新概念2》的20几课，似乎有点落后啊。
还有数学，虽然奥数杯赛都取消了，但以前的真题资料都有，还是要做起来的，不是还有“神秘考”吗？语文……据说也需要找一些文言文来超前学一下吧……
成都客户来上海出差，我请搞“物流”的包师傅跑两天车。
包师傅灰色Nautica 短T，土黄色全棉休闲裤，拎着一个膳魔师的保温杯，五官模糊，饱经风霜的皱纹里，露出精明隐忍的微笑，“你好”“谢谢”不绝于口，标准的上海老司机师傅的模样。
最近几年，上海出租车行业，本地司机师傅越来越少了。原因大概是网约车和外地司机越来越多，导致行业薪资水平不断下滑。网约车司机清一色是来上海淘金的外地小伙，甚至夫妻。两人租一辆车，各开12小时，剩下的时间在合租房里睡觉，打游戏，过着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苦日子，图的就是挣两年快钱，回乡下老家买房子。
上海本地司机师傅是看不上外地来的网约车司机的。
一次我很罕见地碰到一个开滴滴的上海本地阿叔，他偏偏不开导航，跟开车完全依赖导航的外地司机迥然相异。他跟我说：“我帮你从小路开过去好伐？这种小路导航不知道的。绝对不堵车的，还抄近路。”给你一种莫名很值得信任的超值感受，尽管也许最后还是导航建议路线的性价比更高。
包师傅在租车公司的工作的收入，也许还不及网约车司机高，但胜在稳定体面与朝九晚五。
孩子和宠物，打工人的两大话题。前者适合有孩子的；后者适合没孩子但养了宠物的。
我迅速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客户投入到“鸡娃”的火热讨论中。
只要是上海以外的家长，就会认定上海的孩子得天独厚，高考录取率百分百。我则要纠正他们，这是因为初中有一半的孩子去读了“三校”，也就是相当于当年的中专、技校。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依然会觉得上海的孩子考上复旦、交大这些名校比起他们容易多了，然后羡慕嫉妒恨就一起砸向我。
我赶紧把包师傅拉入“讨论”。对两个客户说：“我们包师傅家的孩子，就是超级牛娃，英语连FCE都过了。”
即使从后脑勺望过去，我也看见包师傅笑开了花的嘴角。
包师傅先是瞎谦虚了一番，然后耐心地跟客户解释啥叫剑桥英语考试。他举了个硬核类比：“5年级就过了FCE，在北京的话，人大附中是要来抢的。”把客户惊得嘴都圆了。有娃的家长谁不知道，人大附中，就是中学里的清华北大。
包师傅也不忘吹捧我：“孟总家的乐乐要去参加市级桥牌比赛了，也厉害得很。”
我忙谦虚道：“没有没有，我们这是假把式。小升初又不看这个，只看语数英。”
“不是的，不是的。”包师傅用很权威的语气说，“围棋、桥牌这两个，含金量绝对高的。现在奥数竞赛取消了，这两个比赛，都是搞脑子的，只有数学好的孩子才赛得出的。小升初没有奥数证书了，这种棋牌赛的证书绝对有用的。”
包师傅的普通话里有浓浓的上海口音，不经意间溢出上海本地人的矜持和从容。遇到红灯时，还会给两个客人介绍路口咖啡馆的历史，什么以前黄金荣、杜月笙经常来这里下午茶之类的……逗得两个客户挺开心。
而我的思绪则定格在包师傅的那句“棋牌赛的证书绝对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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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菲力 2021-11-26 0 